忙天

日期:2020-05-23 19:52:55   来源:互联网   编辑:小美   阅读人数:851

忙天(图1)

庄稼人把收麦扬场的日子叫忙天,身为60后,对忙天有刻骨铭心的记忆,喜欢忙天,又怕过忙。

小时候,缺吃少穿,能吃上五谷杂粮都是好的。青黄不接的时候,人和争食吃,喂的苜蓿菜,稍微拌点面做成菜疙瘩,菜卷卷,别有清香。蔓菁菜煮萝卜,灰灰菜下饭,长在地里只要是能吃的野菜野果子,都让人找着吃净了。记得小时候,和几个娃到邻村偷杏子吃,被主人,一个老太太发现了,拿了一个棍子,愣是把我们追好远,撵的我们气喘吁吁,胆战心惊,发誓再也不偷别人的东西了。

忍着被饥饿揉搓得痛苦不堪的肚子,好不容易捱到了小麦收割的忙天,就有了白面馍吃了。我们家那时候再穷再艰难,那怕是借点麦子,也要磨些白面蒸些白馍过忙。因为忙天龙口夺食,人要吃饱吃好,才可以把麦子很快收割回来。所以,小时候的我,面黄肌瘦,营养不良。整天盼望忙天快点到来,就可以吃白面白馍了。

芒种过后,天气一天比一天热。布谷鸟的叫声一天比一天紧。突然之间,你发现公路上走着大量的背着镰刀和铺盖的麦客,你就知道忙天到了。这些麦客来自宁夏和甘肃的贫困地区,他们面色黝黑,头发凌乱,带着干粮,一路走来。他们的麦子收割尚早,于是成群结伙出来赶场子(俗话就是替人收麦)挣个镰钱,这些人聚集在一起,形成麦客市场。那些地亩多,劳力少的人家就到市场去寻找他们中意的麦客,那些身强力壮的麦客自然很受青睐,很抢手,很快就有主家看上了,双方谈好价钱,之后主家就领上麦客到他的麦地里,给指清地界,就回家去,给麦客烧开水,经管两餐的伙食。力气大的麦客一天收几亩麦子不在话下。

我们家那时穷,雇不起麦客。所有的麦子只能自己收,大哥二哥还有父母亲都是好劳力。父亲把忙天用的镰刀架子车筛子耙耙尖插等农具检查准备齐整,三天两头往地里跑。在晴好的天气里,他戴着草帽,拿着镰刀,站在地头,望着蓝天下一望无际的金黄的麦浪,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草香,脸上洋溢着庄稼人的少有的笑意。他揪几个麦穗,放在手心里揉一揉,吹一吹,捏几个麦粒放到嘴里嚼嚼,眯着眼,默不作声。干了一辈子庄稼,只要往地头一站,看看小麦的颜色,他就知道啥时候可以开镰收割了。

母亲提前蒸好一锅雪白的蒸馍花卷,平时很难吃到的菜蔬也买几样。到了真正收割的那一天,全家老少齐上阵,村里村外人欢马叫,记忆中的忙天就像是一场激烈的战斗,提起来让人心惊胆寒。

忙天(图2)

要说割麦,我认为是天底下最辛苦的事了。看不到边的麦地,热的像蒸笼,拿着镰,弯着腰 ,浑身湿汗,麦芒扎得人手胳膊脚面火辣辣的疼,一道道红印子,汗水流过,蜇疼蜇疼,衣服又湿又脏。抬起头,麦浪翻滚,地头遥不可及,天上的太阳火辣辣明晃晃地照着。我一坐在地上,再也不想起来。有时累得一声嘶吼,惊得地里不知名的鸟雀儿嗖地飞起。父母亲在前面不停地催喊,叫骂,我躺在麦捆上不想起来,心想这辈子打死也不当农民。

麦子好不容易割完了,装车又是个力气活加技术活,车没装好,中途经常散车,又要倒腾。所以父亲对装车很重视。他站在车上,让大哥给他递麦捆,二哥在车头拽绳子,有次绳子没拽紧,车没装好,父亲下来,一脚就把二哥踹爬下了,二哥眼泪打转,吓得不敢出声,爬在地上半天不敢起来,气得母亲又数落父亲,娃那么小,打娃干啥,看把你能的,你一个人把麦背回去吧。

农民不怕苦,忙天再累再辛苦都没什么,最怕的是老天下雨,龙口夺食呀。记得上高二那年的忙天,眼看麦子成熟,一连几天连阴雨,父母亲心里像着了火,戴着草帽,冒着雨天天往地里跑,结果没几天还长在地里的麦穗上竟长出了白生生细长的芽子。辛苦一年的庄稼出了芽,母亲站在地头,痛哭失声。

那一年,我们吃了一年黑黑的粘乎乎的芽子麦面。

忙天(图3)

麦子收回去了,邻里的麦子堆在一个大场里,每家划一块。麦子摊开晒干,就套上碌碡碾麦扬场。有时早上刚刚摊开麦子,还没晒干,忽然阴云密布,风儿旋即而来,刮得满天麦草飞扬。打麦场上人声鼎沸,小孩哭,大人叫,邻里齐出动来帮忙,人们就像打仗一样,赶紧抱麦捆,垒麦垛,不一会儿塑料布盖好围实,场子打扫干净,在大雨来临之前,一座或圆或方的麦垛就树立起来了,累的再也不想动弹。但有时也会来不及收拾,让麦子淋了雨,矛盾冲突四起,男人骂女人慢腾,女人骂小孩瓷的跟砖一样,甚至大打出手。那时的忙天因收麦晒麦打闹喝药闹离婚的事也时有发生。

忙天,真是一场火药味浓烈的战争,这场战争延续数天,等场净院干,颗粒归仓后才会偃旗息鼓,鸣锣收兵。

一个忙天在紧张劳累和随时担心老天下雨的担惊受怕中结束了。全家人累得骨头像散了架,尤其是父母,累得瘦了一圈,但看到粮仓里金黄饱满的麦粒,闻着那新麦散发的清香,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,娃们今年不会饿肚子了。

现在到了忙天,收割机把麦一收,扬净晒干,一两天的功夫就可以彻底结束。少了劳苦,少了繁忙,少了一份浓烈如酒的情怀,更少了一种刻骨铭心的记忆。

本文相关词条概念解析:

麦客

麦客(màikè)是指流动的替别人割麦子的人。出自《心灵真经》,曾在北方陕、甘、宁一带流行的一种农民外出打工的一种方式,即每年麦熟季节,农民专门外出走乡到户,替人收割麦子。著名作家、批评家殷谦指出:“‘麦客’与‘刀客’如出一脉,前者是陕、甘、宁一些地方的农民在麦熟时节外出替别人收割麦子,俗称‘赶麦场’,犹如民工;后者乃是关中武者替别人看家护院,犹如保镖。随着人民生活的逐渐好转,这种传统的劳动方式已经很少见了,不过它却成为地方的一种具有地域代表性的文化。”(殷谦:《晚风集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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