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窗绮谭,小说二则,文,沈书影

日期:2020-07-11 18:04:17   来源:互联网   编辑:小美   阅读人数:360

其一

话说有一户大户人家,祖上曾出过侍郎,福泽绵延几代。后人中有厌倦官场倾轧险恶的,便退隐归田,务农或做生意,倒也平安富足。

到了民国初年,归隐的这一支系人家人丁已然单薄,只余一寡居姑母,领着一妙龄侄女过活。姑母独断刚愎,自认年少守寡,又遇门户冷清,有必要维护整个家族里外尊严。因此整日素颜阴郁,不苟言笑。

侄女却是正当好的年纪儿,花朵似的柔弱清俊,天真烂漫。姑母常年对侄女灌疏禁欲思想,说是家族男丁微薄,要维护家族利益就必须守在这个家里。诸如此类。

及后,侄女遇一省城来乡的教书男子,两情相悦。男子亦是孤儿,几番邀她回北平家乡,她总是不肯,说要守着姑母。男子无奈,只得从她。

再到后来二人成亲,就住在宅子里,与姑母同住。

只是姑母分明起了疑心,认为侄女的心已叛离自己,疑神疑鬼之下三番五次以奚跷言语挖苦折磨她。侄女受了委屈默默落泪,男子看在眼里只觉心疼,就劝慰她,既不遂心,不如随他去北平。侄女思量再三,应允了。

某日两人相商着,让侄女先与姑母说明因由,待男子黄昏教书回来再做打算,若能得其谅解便择日离开。

一上午侄女就思忖着如何与姑母开口。直至日已中天,吃午饭时,终将心事道出。忐忑言毕,但觉周遭静寂,窗外芭蕉黑影似阴云覆了正午千丈日光。邻家的猫儿从青苔断垣上跳下,踩着碎瓦,噶吱一声,令人心头揪紧。

姑母不动声色,半晌只说,你连家宅都弃了,你不是本家的儿孙。

侄女不语,自小她听太多这样的话,此番已是决意离去了。

饭毕,姑母往前厅去,侄女不忍她落单,想着即将离去,能多陪她一会子就多陪她一会子,于是默默尾随其后。

谁料转过畸角,却见到一番令她心胆俱裂的情景:只见古宅昏昏光阴里,姑母身穿墨色印蟹爪菊镶蓝滚边的对襟大袄,背着手,伶仃穿过长长遮雨回廊,嘴里轻轻念着,走吧,走吧,宅子荒了。她背着的手上,宽袖子里露出一截利刃的冷光,却是一柄一头钝一头尖的撬头。

南窗绮谭,小说二则,文,沈书影(图1)

其二

是一处芭蕉海棠翳绿的天井,砖房木楼,窗前疏影横斜。吴舟曾经住过。

吴舟是她父亲的学生。她记忆中的吴舟总是穿白色的衬衫,冬日在暗蓝毛衣外罩一件鼠灰的厚呢短大衣,越发显得白净瘦削高挑,笑起来就眯起双眼。因他是她父亲的得意门生,颇得父亲赏识,也就成为家里的常客。四季里,他总有应时的食物瓜果送来,一袋鸡米,几枝莲蓬,几斤桂花糖,或一包菱角。

“都是西塘家中捎来的,自家种植酿制,总比外头卖的强十倍,家母万般嘱咐了要给老师师母尝尝鲜。”他在黑漆雕花的铁栅门边将东西交给张阿姨时总要如是说。

他穿过天井跨上一级级的石阶往厅堂去时,看见花荫底下站着的她,总要朝她招招手。她过去,他就从衣袋内掏出一只茅草编的青蜓、蚱蜢,翠生生的色泽令她惊喜。得了新鲜玩意儿,她摊在掌心上,抬头朝他露出笑容,另一手就执起他的手,一同朝厅堂里走去。

父亲想是下了决心让她学习司法,因此总让她唤他师哥。

一年春日,樱桃花开得正盛,烟笼霞罩似的在窗外。吴舟与父亲讨论目下一个他协助的案件,几番推理论断,茶沏了无数回,张阿姨拾掇的几盘点心均已吃光。父亲满是欣赏,笑看他点头说:“二丫头生性老实,我是知道的,将来若与你这位师哥在一起共事,难得你又如此学术有专,毕竟多教教她才是。”

吴舟笑应那是。她提着茶壶走到他面前,低眉顺目往他茶盏中蓄满水,抬起双目,看他一眼,偷偷抿嘴一笑,一派小女儿天真无邪的气度,他亦望着她一眼不动声色地笑,满眼的爱宠。

都是少年男女,他长她六岁,俨然大一般对她呵护有加。

城春草木深,他们约了去登山。一路上,道由白云尽,春与清溪长。他突然止步握住她的手,神色肃穆惶恐说:“我怎么听不见你的呼吸声。”他紧张忧虑的模样让她心中一动,有暖流从心胸涌向眼睛。忙笑着看向别处,掩饰眼里浮起的雾气,说道:“打小医生便说我气息弱,脉向亦弱,多运动就好了。”他贴近她,直至听见她微微喘息声方才安心。于是执起她的手笑道:“今后我可多了件管束你的事儿了,多运动。”

如此过了两年,吴舟远赴加拿大进修法学,回国后又进了洋行做事,只在逢年过节时光里远远打了电话问候恩师,算来竟已是整整十年不曾在家中见过此人的身影了。

她年岁渐长,留在闺中也像是笑话。家里亦给她说了几门亲,她总不应允。她的记忆里仍有白衬衫的影子,那人,举止嘉拓,笑语清朗。

当年两人对彼此都有意,暗地爱慕很久,吴舟突然远走,家里人没说明因由,但她隐约听到是长辈们不属意。年长六岁不吉利,况且二人八字亦不是很相合。

又过两年,她有了交往的异性,是她做事的律师事务所的一位律师,亦是她老板。相处久了,心生情愫答应给她时间等她。她心想一生不过如此了,再也不见最好。

出嫁前夕,闺中姊妹都挤到她屋里,吃茶说笑,一派热闹,瓜子皮儿飞了一地。时近中秋,洞开的窗户吹入的风有些凉意,她起身去关窗,猛抬眼望见樱桃树疏影里一轮圆月明光耀目,不由呆看一会儿。不知谁笑说了一句:“看月亮还是当年吴舟住的楼里最好…”话才说了一截即被众人喝住。

她心里轻轻笑一笑,有什么关系呢?她就要嫁人,就要过新的日子,过去已然过去了。她的那些姊妹就是这样多事。她转回身子继续若无其事地与她们说笑,似乎压根没听到刚才的半截话。

直闹到三更天,众人才散去。她躺在床上侧身望着窗外,疏影里已看不见明月,想是移至中天,只是仍可感觉满院清辉盈溢。她呆呆望一阵,倦意袭来,打着呵欠,翻个身也就睡了。

睡里感觉起了风,窗前的纸被吹得沙沙响。

辗转里竟似得一梦,梦里一男子租住了家里的一处院落。一日,他对她说,要结婚了,你不要再来了。霎时她脑中有片刻迟钝空白,伤痛的感觉,像极被人在心口剜了一刀,血不是立刻泉涌的,而是开始只似涓涓细流,才缓缓,缓缓地渐多渐聚起来。她存了不甘的心思,于某日打听得他的未婚妻来到此处,于是,就寻了借口,要去讨回一件什么东西,去了他住的木楼。见到那个女子,梦里似乎亦是认识的或是认识很久多年未见面的故交。女子绕过屋子里堆得满地的行李,走到她面前,拉住她的手,唤她妹妹。三人就站着说了会儿话,女子说舟车劳顿,要休息一会儿。他便抱了床干净的薄被给她铺在床上,看着躺下,随后在额上吻了一下。她的心里又堵得厉害了,默默地随他下了楼,走到天井里面,站在芭蕉树荫底下,对着深绿阔叶流泪。

梦里是难过的,哽噎在喉中。梦里男子面目氤蔼,唯有声音清朗。辗转了半夜,半醒间,忽又闻得他幽幽说道,我们,只能如此了。心内复大恸,朦胧里似清醒明白了什么,亦在心内为这个看不清面目的男子安上一个身份,认定他是来向她交待的。

浅浅一梦,她已睡意全无,一直躺着等天明。好容易等到天光朦胧,她再也躺不住,披衣起身走到院里。

客堂电话铃声响起,叮铃铃,叮铃铃,始终没人接听。而打电话者亦是执着,拨了一次又一次。张阿姨想必出门买早点了,她想,此刻父母都还未醒,别被电话铃声吵着才好。

她这样想着,快步走向客堂接起电话。

是吴舟。

电话两端,二人都努力想说点什么,最终觉默。吴舟说,祝贺你新婚。她想说还有两天呢,开口时却说,谢谢。

又沉默一会,二人讪讪说再会。即将挂断电话时,她心里一动,急急说,昨晚梦到你。可电话那端却回以她嘟嘟嘟的忙音-----吴舟已然刚刚才挂断。

梦到你了。她又说,对着嘟嘟嘟的电话另一端。话一出口,似乎就更加确定,昨夜梦到的就是他。对着院里渐明的天光,泪流满面。亦明白,有种缘份一旦错过,就是一生。

本文相关词条概念解析:

姑母

拼音gūmǔ 注音ㄍㄨㄇㄨˇ 姑母:父亲的姐妹。 *注,粤语:“姑母”专指父亲的姊姊,父亲的妹妹称为“姑姐“。 在河南豫东部分地区,“嫲嫲”(māmá)就是姑母的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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